导演:杨德昌
编剧 杨德昌 阎鸿亚 杨顺清 赖铭堂
摄影 张惠恭
录音:杜笃之
主演:张 震 杨静怡 王启赞
上映年度: 1991
语言: 中文
制片国家/地区: 台湾
片长:237
故事情节概述:60年代初,当初随军逃到台湾的那些军队家眷们在各城市落户形成了一个个被人们称为“眷村”的小村落,操着他们各自浓重的口音,山东话,上海话,苏北话,四川话……在奔波忙碌着。他们的下一代,小四、小明、小马、老二、小猫王、飞机、滑头、小虎、小翠……在这种不安的气氛中成长着,靠拉帮结派来壮大自己幼小薄弱的生存意志,于是牯岭街的“小公园帮”和“217眷村帮”逐渐成了势不两立的对头。台北建国中学夜间部的男生小四从一个置身学校帮派对立之外的好学生变成一个被勒令退学最后将自己女朋友(不断换男友的小明)杀死被拘捕,被判了16年徒刑的故事。
和《四月物语》不一样,《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突破了一部一般意义上的青春片的小情小调,涉及的面之广,包括家庭,学校,社会,政治(靶场,装甲坦克车,反攻大陆的闲聊等)使它简直而可称为一部时代与地域的日志。影片是如此丰富可以有多个层面的读解,不管哪个层面都可以很深入,这就是杨德昌电影的特点,几乎每部影片都融入了他整个人生的智慧,像一部社会百科全书。面对这样一部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选择的视点态度很重要,对于这对被一般人称为小太保(茅武)和小太妹(茅武女友)的人,导演应该给他们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实际情况是,当年杨德昌关心的并不是罪犯茅武的生平和他为什么要杀他的女朋友,而是探究在那个环境很可能发生这种事,这使影片有了人文和社会历史的韵味。而我现在主要思考和分析的是:一、青少年故事同成年人故事的不同及其原因;二、人的社会化的因素;三、影片几个醒目细节的运用。
态度——青少年和成年人的分界线
我在想一个成年人怎么展现那业已逝去的青少年时代的心理和生活呢?以一个成年人的眼光去思辨,审视的视点和角度来讲述青少年的事情。那么是回忆自己青少年时的生活,那种感觉没有远去么?还留在心里么?抑或只是展现一些青少年时代的现象来进行一番自以为是的意淫和无病呻吟?
以前的读解只限于青少年心理认同那一层,而这次我理解作为一个成年导演拍这样一部作品,从头贯穿的是一个思想,这个思想不光是存在于青少年世界,在成人世界同样存在,那就是:理想主义者面对社会的无力感和失败,而且这种失败带着让人绝望的宿命感。
其实关于理想主义者的失败对象不一定要是青少年,我一直在思考这部影片让我心动的原因,还有青少年成长题材影片让我着迷的原因。
我觉得自己的喜好倾向有点极端化,我迷恋于两种风格似乎完全对立的两种影片。一种就是像《四月物语》那样的讲述单纯美好理想梦幻式的完美青春故事,所有的事情都显得那么美好,没有一丝的肮脏和丑陋,没有一点瑕疵。
另一种就是那种在鲜花开得最鲜美灿烂的时候,把它摧残了给人看那种惨酷青春感觉的电影,就像《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个人理想面对社会的无力感,却要毅然决然地“飞蛾扑火”, 我竟执著迷恋于“飞蛾扑火”那一刹那的耀眼的光,辉煌而又绝望。不光是青少年,一些成年人也是如此。
还有那种“今非昔比”完全被改造成相反的一种人的感觉,小四的爸爸两次去学校谈话,第一次要求讨回“公平”理直气壮地跟学校领导吵还教导小四要坚持自己做人做事的原则和方法。而在被抓去审讯回来后,再次去学校为小四说话时却已变成做出很软弱谦卑的神态举止的人,回来路上小四安慰父亲说记得并坚信他的话,父亲想的却是把自己的烟戒了的钱给小四配眼镜。当年谁都不吊的滑头变成挨了一巴掌都不还手的老实人。让人不得不感叹现实的力量和人面对现实的软弱无力。
思考课题研究论文的时候经常被问到的一个问题就是:这个问题是青少年或者说成长题材影片所特有的吗?
我们往往发现基本上那些青少年的故事,在成人身上也会发生,规则通用,但毕竟,肯定会有不同。到现在为止我的想法是:虽然那些事情在成人身上也发生,但是往往因为对于青少年来说,是第一次经历,就像初恋,就像女人的第一次怀胎(我妈说怀我的时候比我弟弟在肚子里时不知道多费了多少心思),那是第一次的经历,没有经验,显得无知而莽撞,但同时那种诚挚、认真甚至单纯的品质显得格外动人。因为“免疫力”不够,青少年也更容易受伤。整个思想和身体都在发生的变化让青少年都有些措手不及,心理上寻求自我认知和独立但还没有完全断乳,在生活方面更是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不像成年人即使很多事情自身没有经历过但至少听说过,而且身体也没有那么多的激素在捣乱,有那么多的血性和冲动,生活渐趋稳定,产生惰性,很多事情也不会想去尝试,去触碰,早已被社会的规章制度所规范,也许这就叫长大,长大就意味着改变。至于那些永远长不大的人或者被关进了监狱,或者已潦倒不堪无所作为,或者已经选择性地长大了。人常常说要保持年轻的心态,时刻保持年轻,其实外貌的年轻,行为的年轻是不是真正的年轻,到底年轻的本质是什么?无知,莽撞,容易受伤,脆弱,单纯,理想主义,堕落,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是一种态度。
青少年之所以做出的种种不同于成年人的行为和选择的原因在于他们的态度。当然这态度的不同基本上是由于他们年轻凡事是初次经历,从而态度显得特别的真诚和可爱。
我觉得其实青春的真正残酷不在于堕落和毁灭,而是变得庸常。时间也许会增强你的个性,也许会削弱你的志气,这也是那些青少年不能接受改变或拒绝改变的根本原因吧。毕竟纯洁美好忠贞永恒等真善美的命题是人类永恒的追求,所以不管是堕落,挫败,还是所谓的成熟,都让人不免有种心酸的感觉。
青少年走向成熟的过程往往是一个被社会化的过程。
人的社会化
人的社会化,是由三方面的教育与影响完成:家庭、学校、邻里社会。
小四来自一个本分的家庭。他的父亲是一个正直的公务员。当小四被校方认定与同学串通作弊欲行处罚时,小四的的父亲居然天真地与教务主任争辩,斥责他不公平,致使小四被加重处罚,记大过。而后他反而开导小四:
“读那么多书,就是要懂得做人做事的道理;如果到头来自己做对的事都不能勇敢相信的话,做人还有什么意思?——希望这件事对你是鼓励,而不是打击。”
当小四担心他们父子俩会遭到母亲的数落时,父亲居然以朋友的口吻,用广东话感叹“没春袋的,都好麻烦”——我想这一幕应该让很多男生都很感动吧。
但父亲不久被警备总部传唤盘查其留在大陆的老师,以“匪特”嫌疑羁押一晚,事后并受到牵连而被革职后,性情大变,变得懦弱而神经质。当小四因再度违规而被校方决定开除时,父亲依然称“不公平”,但开始哀求学校再给一次机会。愤怒的小四用球棒击碎了教师办公室的灯泡。这是一次压抑的反抗,一记令成年人目瞪口呆的本垒打。同样的回去的路,上次是阳光充足,这次却是在黑暗中,小四安慰父亲说记得并坚信他的话,父亲想的却是把自己的烟戒了给小四配眼镜。那一刻我真得很想哭。
学校教育应该是学生道德意识的发展阶段。而建中绝非一个理想的康乐园。 电影里两个意味深长的细节:
教务主任对前来告状的片厂门卫老头说:“我们校长讲求学生人格自由发展,从来不关学校的大门。”
课堂上,嬉皮笑脸的小猫王被国文老师叫上讲台:“你不是很喜欢‘我’字吗?——写一百遍。”
小四们的邻里社会,是邻居胖叔冷嘲热讽的奚落,父亲的同学汪狗的世故精明,落井下石。
小四曾有机会教训酒醉的胖叔,但当他滑进水沟时却帮助救起了他。胖叔后来报恩的方式,是介绍小四的父亲帮别人经手青果外销的生意。——也许,在小四眼中,这是父亲走向妥协与平庸的又一个步子。
而另一个邻里社会,就是建中对面的电影片厂,小四们经常跷课去玩耍的地方。他们在这里见识过恃宠而骄的小明星和对老板娘曲意逢迎的导演。最后一次去的时候,导演问起曾来试过镜的小明:跟你一起来的那女孩儿呢?——要哭就哭,说笑就笑,真自然——
正饱受失恋之苦的小四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嚷出片中最振聋发聩的一句反教育台词:“自然?!你连真的假的都分不清楚还拍什么电影?你拍的都是什么玩意?”
与现实的教训相比,家庭、学校和邻里的教育是多么的苍白无力。所以,当我在电影里看到小四的父母在院落里抱头痛哭,当我看到小明得知Honey的死讯时,沉默地慢慢走回母亲身边,拾起针线,不禁想到了杨牧《凄凉三犯》里的诗句:
沉默里,听见隔壁妇人在唤狗
男人坚忍地打着一根钢针
他们在生活。“我在生活,”
我说:“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在生活,”我说:“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
青少年的打架只是成人世界的游戏的预演,以后他们在职场上、生意场上、政坛上,不都还是要展开这样的游戏么,规则是一样的,只是形式不同罢了。就像影片同时安排了学校和家庭两条线,小四和父亲,这是一种延续,也是一种对照,所不同的是:1、父亲是完全的进入社会,具有了一定的免疫力,小四刚刚接触社会,很可能像生铁太脆一折就断;2、父亲对这个社会的打压选择屈服,而小四则选择反抗,绝望彻底的反抗。
真不知道杨德昌自己怎么生活的,他的电影是让人这么的悲观和绝望,让人不由得开导自己这只是人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试想如果杨德昌自己也这么绝望,那他怎么有毅力拍出这么几部有力的电影来,肯定早就杞人忧天,自怨自艾,一蹶不振了(很幸运的是就在对这部电影的思考过程中我对一个多年来困扰自己的思想上的问题突然也有了领悟)。
我有时候老是模糊电影与现实的之间的距离,把电影当作现实,再次看《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怎么觉得自己挖掘出的是更多的悲观与绝望!电影是如此让人难受,那为什么还要拍电影呢?世界不可以被改变,但至少你可以通过电影了解这个世界,浓缩人生的阅历,启发更深入的思考,甚至可以同导演进行思想的交流和碰撞,悲观是悲观,但至少可以活得更清醒。于是乎我又开始瞎想电影到底是什么?要怎么拍电影?
细节
一、手电筒和白炽灯泡
任何一部影片的第一个镜头,对于全片来说,都可能具有一种非凡的意义。电影的精神分析学就把片头当作一个梦,而把影片接下来的展开视为一个释梦的过程。那意味着:如果你没有看到片头,就将根本不知道影片在释一个什么样的梦。这个说法体现了对片头的重视。 我们看这部影片的片头: 一只手揿亮了白炽灯泡。 叠,背景变成纯的、亮的红色,把灯泡的光淹没,灯泡消失,黄色的字幕--
杨德昌电影 制作……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灯历来是理想和希望的象征,是引导人们战胜黑暗迎来光明到达成功彼岸的法宝。这个镜头灯光渐渐隐去血红迅速弥漫就好像是把悬在半空的理想剥个一丝不挂的血淋淋。
接下来灯和光的运用:
1、手电筒的第一束光
手电筒的光圈里,一对男女正在拥吻。男的回头,是个士兵,骂道:“操你妈的×,找死啊!”
这是两个初中生通过手电筒看到的第一副情景。
他们在小公园跑着,照着,叫着:“打kiss,泡miss……”
手电筒在这里其实是个道具。这个道具会发光,可以照亮一些空间,发现那里的隐秘。在青春期的浑浊尴尬的岁月里,它可以是欲望的探照灯,摸索着成人世界的图景。这是一个修辞的道具
2、手电筒的第二束光
几个少年在猜测女人的内裤的颜色,并且还要打赌。
在第一束光里,几个少年还仅仅是在看别人,即成年男子的行为。但是,在第二束光里,他们已经成为行为的主动者。他们以一种成年人的行为来观看和触摸世界。他们的准则将是第一束光中的那个男子:打kiss,泡miss……成人世界早已对他们产生了诸多不良的影响,但是,似乎没有成人去注意这影响。成人世界对于这些少年的教育和约束,除了家长的望子成龙,就是学校的粗暴管束。在学校,无论是训导处,还是普通教师的课堂,这帮少年人都面临着教育暴力,在权利话语中受训。这种情况下,他们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样呢?
3、手电筒的第三第四束光
在国校楼下,远景,几个眷村217(两幺拐)太保帮来的学生,刚要下楼。他们停住脚步。一束手电筒的光照向他们,他们扭头就跑。这时,四儿的几个同学分别从画左和画右飞奔入画,追打眷村少年。后面本省人“汽车”等替Honey报仇和山东的帮派等血拼时小四拿着手电筒晃动中想要问Honey死的真相照到的却是在女人怀里痛哭的山东。
在这里,我们看到,暴力解决问题早已是少年们的家常便饭。手电筒的光圈里,只有性与暴力。前者或许还有一些朦胧,但后者却是直接的、粗暴的、残忍的,少年们的心中对异己帮派充满了仇恨。
4、白炽灯泡是光明吗?
当滑头将一块砖头劈向眷村217太保帮的小混子时,我们看到小四儿正逐个教室里开灯、关灯、开灯、关灯。
突然,在一个教室里,小四儿开灯的同时,发现一个女生跑了出去。
小四儿回到家,仍然开灯、关灯、开灯、关灯。
在黑暗的环境中呆久了竟发现灯光是这样的刺眼,他的视力出现了问题。
如果说,日间部代表了四儿这代人的光明前途的话,夜间部则可以视为目前的四儿的恶劣环境,这环境中的白炽灯泡的光成了成人世界对少年的成长的关怀的象征:惨淡苍白。
在小四儿近视的视线里,能把这个女生看清楚吗?
5、被打碎的白炽灯泡儿
训导部主任在小四儿父亲面前来回踱步,秃而亮的脑门在灯泡下显得面目可憎。
小四儿偷偷抄起一根棒球棒……
灯泡“砰”地被打碎。
这刻起,小四儿心中就已经为阴暗所笼罩了。
在影片最后小四刺死小明前将手电筒还回片场,这是否也预示着什么呢?
与“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不尽相同,《牯岭街》是对人性黑暗的反思,是对社会共犯的描述;它的灯与光,都试图将我们置于死地而后生。
二、刀
女人自杀的刀,一方面有守护贞操的意义,这与小四说小明不要脸,没出息,让人瞧不起,即是说小明没有纯洁高尚的贞操观,为了保持她的纯洁,于是把她杀死。另一方面与其说小四是杀死了小明,不如说是杀死了他自己,小明就是这个世界,是不会被杀死的。不是也有人说过:世界不可以被改变,但我们至少可以改变自己。然而对于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来说,放弃自己的理想就等于谋杀了他/她的灵魂,这跟杀死他/她有什么区别呢?
三、茶
小四父亲要求复阅考卷时,倒茶水的把水不小心洒到小四父亲身上,负责人责备倒茶水的:大热天,你泡这么热的茶?!后来小四父亲(张国柱)找学校领导讨回公道并对领导吵起来时那位领导也是责备倒茶水的人:什么东西?老范,什么玩意?再到第二次张国柱到学校请求学校再给小四一次机会时这次茶被放到了张国柱的手里,领导在悠哉地吹着茶说着讽刺的话:还怪我们教坏小孩,什么玩意?茶在中国社会交往中作为掩饰和转移目标、含沙射影工具的应用得到展现,中国的茶文化也可见一斑了。
对于这样的一部影片这简单的一些文字是根本无法说清楚的,目前也基本还没涉及到它的影像方面的东西,我将会继续拉片学习,我记得老师教导的话:拉片需要技巧,有两点一定要抓住:一、拉出片子的核心表达和主要特征;二、以自己所需拉出你最想要的或者说是你最想学的东西,才会有收获。千万不要最后成为机械性的你自己都觉得无聊的一个过程,你就被淹没了···现有的学习状况最有实效的是你抓住一场戏,从人物关系、镜头结构到导演处理,一点一滴分析清楚,则帮助最大···
谢谢老师,下次学习报告再提交进一步分析的东西。
其他,电影语言语法,剧本和课题研究论文等也在学习进行中。
Best wishes,
沈灏洁
2008年7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