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颖:剧本互改计划之《秀金》
星期五, 10月 31st, 2008剧本互改计划之《秀金》
深秋。南方小镇。一场大火带走了秀金的父母与丈夫,唯留下她与腹中的孩子在世上苟活。秀金一家原本在镇上经营寿衣花圈店,生意不大却是几代人的家业。然而这场意外却让亲人一个不留,小店也烧了个干净。
故事从意外发生后的“搬家”开始说起。
中午,一阵突兀的鞭炮声突然从豆腐巷里传来。巷口的“三妹发廊”刚刚完成了装修重新开业。发廊装了崭新的玻璃划门,两侧雪白的墙在这年久失修的破败小巷里很是扎眼。年届中年的店主三妹扎了个高马尾,套了件鲜红的外衣,劣质的粉红睡衣在里面若隐若现,她用竹杆吊着一串点着的鞭炮,噼哩啪啦,算是讨个开业的喜庆。陆家妻子抱着一床毯子出来,拿了鸡毛掸子使劲儿抽,毯子上的烟尘散出来,陆妻忙用手去扇。三妹大声说今天自己新开业,可以免费理两个头。此话说完,谢老太依旧呆呆的坐在三妹对面没反应,陆妻更用力的抽了两下毯子,然后抱起毯子就往回屋走,用脚哐当一声带上门。鞭炮兀自响着,红色的碎纸片散落一地。陆妻竟拿了扫把出来把飘到自家门坎前的红纸屑往三昧的发廊方向扫,独留出自家门前一小片空地。三妹见状便偏把竹竿往陆家门口伸过去,陆妻直起腰白了三妹一眼,远处忽然传来卡车轰鸣的声音。
小卡车开到豆腐巷,卡车上装着一车的寿衣花圈,阴煞煞地径直就停在了发廊旁边的巷口,压在那一地的红纸碎片上。三妹目瞪口呆正欲发作,司机英明突然从车上跳下来,和三妹几分调戏的打招呼。三妹正要责难英明,一身素衣、微隆着肚子的秀金从卡车里出来。
秀金的突然到来引起了巷子里人们的注意。三妹站在英明身后,一手抓着挂鞭炮的竹竿,一手抱腰,像根杆子似的杵在门边,斜眼打量着这个即将与她一墙之隔的新邻居女人。陆家小女儿四、五岁光景,站在一角涩涩地看着秀金。听到巷子里的动静,丈夫陆小六端着碗一边啃着骨头一边看热闹,意欲上前帮忙,却被的妻子给低声喝住。谢老太扶着拐坐在门阶上,看着秀金和巷子里的一切。在她身旁趴着一条瘦巴巴的老黄狗。
秀金除了一卡车一包包装好的寿衣和颜色扎眼的花圈外,没有什么家什。她从兜里掏出些碎票子递给英明,英明客气地推托不肯收钱,但还是拗不过秀金收下了,然后帮着秀金卸货搬家。三妹看在眼里很是不舒服,戳了英明一竿子,责怪英明卡车压了她的红纸屑,要是晦气冲了他的生意,让她开张这么大半天的也没个顾客敢来。英明讨好的哄着三妹,说要做她新开张后第一个顾客。三妹故意不领情,回了自己的小发廊,重重地关上了滑门。英明帮秀金放下东西就忙跟了过去。三妹在那边嗔怪英明,秀金听得清楚。
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一包包寿衣和扎眼的花圈搬进了秀金的新家里。
秀金坐在堆满寿衣和花圈的新家里,还不来不及收拾,她把父母的遗像挂在墙上显眼的地方,再把丈夫的遗像擦了又擦、靠墙放在桌上。
入夜,秀金吃力地把灯箱搬到巷口。灯箱在三妹发廊的灯箱旁边亮着——“寿衣花圈 巷内有售”。
隔日一大早,秀金发现灯箱倒在地上,电线也被剪得七零八落。秀金四下打量,三妹发廊还没有开门,清晨的巷子里,谢老太坐在门口默默地看着秀金。秀金心下明白,于是一大清早,她便请了几个工人蹲在地上敲敲打打,上牌匾、做灯箱、装柜台,秀金在一旁安静而缓慢地指挥着。施工的声音吵醒了三妹,她依旧披着那件鲜红的外套,站在发廊门口含沙射影地骂。陆妻开了个门缝探出头来看个究竟,见是三妹在骂秀金便缩了回去,不再吱声。秀金也不理会,三妹仍然不爽,于是就把发廊里的音乐开了个震天响。
秀金去附近的五金店买电线,收钱的时候平白无故被老板娘给要了高价,她才发现老板正是隔壁家的陆小六和他的妻子。
回到豆腐巷,秀金给灯箱重新装上电线。一转身,陆家的小女儿怯生生地站在远处看着她。秀金忽然动了个主意,她从柜台里取出一个颜色鲜艳的手工寿枕送给小女孩,小女孩满足地抱着寿枕到旁边玩去了。
下午,秀金在店里收拾,谢老太突然出现在门口,蹒跚地迈着碎步进了店里。秀金惦念着她先前的帮助,搀她坐下。谢老太一开始也不说话,只是坐着,左手牢牢地抱着什么包裹,似乎在想着些什么。秀金便也不打扰,继续收拾柜台。过了一会儿,谢老太突然把包裹放在柜台上,然后全身颤巍巍地把包裹摊开,里面是一块颜色鲜艳、样式老旧的布料,她用一种极低的、断断续续、近似自言自语的声音开始说话,大意是让秀金用包裹里的这块布给她做身寿衣。
正说着,英明买了些吃的来找秀金,这个漂亮而素净的女人对他有着不同于三妹的吸引力。谢老太便不再多说,留下布段,颤巍巍地回到了对面自家屋门前坐下。英明夸张地、讨表现似的搀扶着谢老太出门,回来便开始和秀金讨近乎。他告诉秀金谢老太守了一辈子活寡,又东家长西家短地又说起自己的过去。秀金听他唠叨,却并不搭话。英明看见桌上秀金丈夫的遗像,心里有些发毛,想帮秀金把它挂起来,却遭到秀金阻止。
秀金正想法子打发英明走,突然来了个点子。她故意让英明帮忙,把重新装好的灯箱搬到了巷口,然后提高嗓门给英明说,灯箱不长腿,自己不会跑不会倒,要是跑了倒了,准是谁手脚多余长到灯箱上了。英明不明就里,也跟着附和,三妹在远处大声咳嗽,英明听出了几分意思便不再搭话。刚插上灯箱,豆腐巷突然停了电。陆妻探个头出来含沙射影的说着现在的人怎么这么不自觉,明知道电压低还搞这搞那弄得大家都没得好。三妹也批了件衣服出来,假装不知道英明在这里,这会儿才巧遇的,便去挑弄英明衣领子,一副亲昵的样子。她当着秀金这么一弄,英明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秀金也不理会,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这样无礼的注视和非议,秀金要走开三妹倒是先叫住了秀金,说是豆腐巷之前是从来不停电的,所以没有准备蜡烛,问秀金借一根。秀金轻轻一笑,回屋拿了一只烧香专用的红烛递给三妹,让她想用的话凑或凑或,三妹脸色刷地白了,恨了一眼英明,打开秀金的手,红烛掉在地上,三妹气哄哄的回了发廊,英明赶紧跟了过去,但还不时扭头看一眼秀金的脸色。
秀金回屋,隔壁陆家妻子用塑料袋拎着那个手工寿枕来找秀金了。女人面上挤出笑,言语却掩藏不住的讽刺和愤怒,话里一面假意责怪小孩儿不懂事,一面挤兑寡妇秀金别欺负小孩儿、也不要招惹他们家。说完放下寿枕离开。秀金看着女人生气的样子暗自好笑。陆家妻子刚走,秀金突然又感觉到那熟悉的阵痛。感受着肚子里孩子的存在,她又是欣喜又是担心。
三妹故意提高嗓门和他打情骂俏。英明这次意识到什么,冲上来捂住三妹的嘴,三妹本要发火,转念一想便将计就计,故意挑逗英明,英明被三妹弄得欲罢不能,三妹把床推到了另一侧墙边,然后爬上床,动作夸张地故意用床头频频撞墙。
秀金忽然听到墙上一阵响,随后三妹夸张的叫床声也隔着墙传来。秀金气,快步出门想要去找她算帐,刚走到发廊门口,秀金忽然有了新主意,她摸黑找了两根结实的竹竿,再回到发廊门前,轻声地将两根竹竿一头杵在门把手处,一头杵在墙缝处,然后悄然离开。
第二天,秀金起了个大早,拎着去扫墓的诸多物件出了门,她发现对面谢老太也已坐在门口,隔壁家的小女孩远远地躲在门后偷偷看着,大概是受了妈妈的教训,再不敢靠近秀金。
路过三妹发廊时,秀金瞥见竹竿仍旧杵在发廊的门上。
秀金在墓地一一见过了父母和丈夫,擦拭墓碑、摆上祭品,正当她打算起身离开时,她却突然看见不远处三妹的身影快速走过。她止不住好奇跟了过去,发现三妹接上了一个10来岁的小男孩和一个年迈的老婆子来到一个墓前,扫完墓后,三人一同离去。秀金好奇地去那座墓前看了看,却发现这是三妹几年前过世的丈夫之墓。
秀金不解地回了豆腐巷,发现三妹发廊滑门的一面玻璃碎了一地,竹竿落在一旁。三妹却还没有回来。谢老太看着秀金念叨,“着急去见孩子”,“都是苦命的孩子”,言语虽然断裂,却让秀金听出了所以然。
秀金去村里找到了英明,他正同其他几个男人沿街摆了个小桌打扑克,看见秀金过来,他喜庆地迎上来,想要在兄弟面前耍耍威风。等两人走到一旁,还没等秀金开口,英明便主动说起来,向她表露其实自己是真心向着秀金的,三妹那里只是有点不得已的应付。秀金抓住机会旁敲侧击地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三妹几年前死了丈夫,如今靠她一个人养着住在邻村的儿子和婆婆。秀金突然内心一阵翻涌,撇下英明独自离开了。
没过多久,秀金买好了玻璃、找好了工人,回到豆腐巷。三妹正坐在门前发呆,远远地看见秀金回来了,她便一个起身,撩起袖管开始破口大骂。秀金径直来到发廊门前,并不理会三妹的挑衅,吩咐工人把这破了的门玻璃给装上。三妹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出名堂后,嘴里却又止不住骂了起来。
秀金听着三妹的叫骂,想要说些什么,肚子却突然又是阵痛,她强忍着痛,盯着三妹说不出一句话。三妹忽然瞧出了秀金的异样,也不再说话,两人对视着,像是在这一刻看尽了彼此的故事。
晌午,村委会派人来找秀金,让她别在巷子里开寿衣店,说是这样的店开在镇上还好,村里还从没有人开过。这么一会儿时间,就有好些人去村委会反应,怕是寿衣店开在村里晦气,村委会决定帮秀金安排其他的工作,让秀金别在豆腐巷开店。
秀金一开始也不理会,村委会的人见她软的不吃,便直接打发走了做工的工人,又想上手去拆牌匾,秀金回到屋子里,端出一盆水,不由分说地当头泼在了为首的人身上,然后哑着嗓子一边控诉一边打发着他们。谢老太突然走进人群,就着拐吃力地向那几人敲去,老黄狗也在这时狂躁地吠起来。几个人终于悻悻离去。
晚上三妹梳了个顶在后脑勺的高马尾,把整张已经松垮的脸皮都绷紧了起来,她穿着件桃红色的小吊带,打开滑门,熟练地在玻璃门后挂上了一个透着暧昧红光的小灯笼,然后回到发廊,关上门,翘个二郎腿坐在玻璃门后,慵懒地留意着门外过往的行人。发廊里放着女人唱的、低婉挑弄的音乐,三妹也陷入了沉思。
秀金的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灯,独自扎着花圈,却不时的停下来出神的想着什么。肚子里面的反应打断了秀金的思绪,秀金抬起脸来已是泪水涟涟。秀金试试泪水,继续扎花。突然,肚子里的阵痛又来了,她艰难地靠在椅背上喘息,想要熬过这场阵痛,却发现这一次疼痛越来越剧烈,她想要大声求救,却发现已经没有办法说出完整的语句。她本能地开始敲击墙壁,希望这声音能穿透墙壁到达另一端,手敲的声音太小,她又顺手抓起了丈夫的遗像,用相框的一角敲击,直到敲碎了相框上的玻璃。
门突然被推开了。三妹站在门口,原本准备好了吵骂地她,来不及反应见到了这个求救的秀金。
医院里,秀金从昏迷中醒过来,她听见医生和英明的对话,医生告诉英明孩子是保住了,但继续怀孕却对母体有着极大的生命危险。建议拿掉孩子。
英明照顾着秀金回了屋,英明让秀金考虑医生的建议,拿掉孩子。秀金看着桌上被自己敲碎的丈夫的遗像,固执地不肯。英明无奈地离开。离开前,秀金问起三妹,英明告诉她三妹送她去医院时着了凉,烧得厉害,把秀金送到医院后便找了他去接替,到现在还没见过。
秀金躺在床上,想着自己的孩子和丈夫,也想到三妹,她忽然用手开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墙壁,过了一会儿,墙壁那头竟也传来同样节奏的附和声。秀金躺在床上,不觉泪流了一脸。
初冬的早晨,肚子越来越挺的秀金推开房门,谢老太依旧坐在那个位置,秀金和她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去了三妹发廊。秀金敲了半天门,三妹才睡眼惺忪地来开了门,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秀金已经走进店里,主动坐在了理发椅上。秀金:给我理个短发吧。
三妹先是一愣,直直地看着秀金,眼前这个大肚的女人,竟在她面前安静得让她不可违抗。三妹给秀金围上理发布,然后才慢慢地回过神来,她一边开始给她理发,一边又开始了她的“骂骂咧咧”——从最初的灯箱一路骂到她不懂得爱惜身体,将息孩子。秀金静静地、微笑着听着三妹的“唠叨”,有那么一段时间,三妹也停了说话,默默地、专注着帮秀金剪落一地的头发,几缕发丝飘落到发廊的门外。
门外,隔壁邻居家的小女孩站在门外,远远地、怯生生地看着这两个女人,远处她母亲严厉地唤她回家的声音,若隐若现。一阵自行车的叮铃声从远处传来,英明停在秀金的门口,探头看去却没有在柜台后发现秀金。
柜台里,谢老太那块鲜艳的布段已经做成了漂亮甚至带着几分惊艳的寿衣,静静地摆在那里,跟谢老太太一样悄然而安详。
也像这初冬的豆腐巷,阳光散落,宁静安详。





